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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楼

楼主 |
发表于 2016-11-28 12: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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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来自: 中国
八
文化大革命,是考验一个人骨头硬度纯度的试金石,是精神的炼丹炉。
汪篯游说老师失败,在回京的路上,他的心中充满了失望,但是,他对陈寅恪却没有丝毫怨恨。作为一个颇有成就的历史学家,汪篯心中有一种预感。
回到北京,汪篯遭到了比他年长的陈门弟子的埋怨甚至批评。师兄们认为他不该用官腔同恩师谈话,更有人斥责他不知天高地厚。师兄们的批评,成了压在汪篯心中的沉重石头,多年之后,他一直没有轻松过。在一次北京召开的全国通用教学大纲讨论会上,汪篯见到了中山大学出席会议的刘节和陈锡祺。汪篯向他们表达了他对老师的愧疚,并买了一包陈寅恪喜欢的食品,请陈锡祺带给老师。
陈寅恪以一种高兴愉快的心情,接受了学生的一片心意。文化大革命中,汪篯忍受不了非人的迫害和屈辱,用自杀作为对过去政治幼稚的内心反省和对文革的抗议,他比他的老师先行离开了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当他在另一个世界见到陈寅恪的时候,汪篯一定会反思自己的行为。
刘节是1926年清华国学研究院第二届学生。作为导师,陈寅恪对他的影响不仅是学术上的,更是人格和气节方面的。刘节常常以惊人之语向社会宣示,他的真话,每一个字的背后都可以看到他的老师陈寅恪的影子。1957年的“大鸣大放”,刘节说:“过去帝王还有罪己诏,毛主席没有作自我检讨还不如封建帝王。”大跃进中,刘节更是直言不讳:“什么大跃进人人意气风发,人人一起发疯倒是真。”在课堂上,刘节经常公开宣扬:“考据学是求真之学,只要我们真的是求真,是可以殊途(指与马列主义)而同归的。”“现在我还不能用马列主义来讲课,只是将材料编起来,不一定要用马列主义才能得到研究成绩,这是从批判胡适开始以来的一股歪风,是要不得的。”
对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见解,刘节比一般的陈门弟子有着更深刻的理解和感情。陈寅恪这些闪耀着真理光辉的文字,深深地刻在王国维纪念碑上。而刘节,正是王国维沉湖之后极力请求陈寅恪作纪念碑文的学生。王国维纪念碑上的汉字,每一个都与气节有关,每一个都留在了刘节的心上。所以,当十年后陈寅恪病入膏肓,灭绝人性的红卫兵强行把陈寅恪抬去大礼堂批斗,拼命阻拦的陈寅恪夫人唐筼被红卫兵推倒在地之时,刘节以极大的勇气站了出来,自愿代替陈寅恪上台接受批斗。那些本该由陈寅恪承受的拳脚无情地落在刘节身上,疼痛和耻辱没有压弯一个书生的骨头。刘节昂首回答:“我能代替老师挨批斗,感到很光荣!”
在一个草菅人命的年代,并不是所有知识分子的骨头都能敲击出金属的响声,即使是陈门弟子,即使是在中山大学的校园里,在政治的高压之下转向,甚至向陈寅恪先生射出致命的冷箭,都折射了人性的另外一面。文化大革命中,热衷政治,背离了学术良知,将批判的矛头对准自己的老师陈寅恪,周一良和金应熙都让陈寅恪愤怒和伤心。然而,历史总会回归主流,体现它真实的面目。在时间的照耀下,一些陈寅恪先生生前无法看到的人性会像自然界的野花一样盛开在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纪念碑前。在陈寅恪诞辰110周年之时中山大学举办的“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周一良请人宣读了《向陈寅恪先生请罪》的发言。这个良知复苏却无颜面见老师的老人说:“我相信我这个迷途知返的弟子,将来一旦见陈先生于地下,陈先生一定不会再以破门之罚来待我,而是像从前一样……就如同在清华新西院、纽约布鲁克林26号码头轮船上、岭南大学东南区1号楼上那样的和谐而温馨。”“迷途知返”这个词非常准确地表达了周一良的痛悔和内疚,对于周一良来说,这是一个在人性的辞典中迟到了的成语,但这四个字的分量,却也是需要骨头来支撑的。
我曾经许多次地想过,如果陈寅恪接受了北京的好意出任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二所(中古史研究所)所长,他也未必就会放弃自己的学术主张,倒是会更加让权力头疼与难堪,其结局不会比他的学生汪篯更好。这让我想起流传甚广的一段政治轶闻,即毛泽东回答别人提问,若鲁迅现在活着,要不为新的政权歌功颂德,要不在监狱中失去自由而闭嘴。在国民党政权面前,鲁迅用辛辣尖刻的文章证实了自己骨头的硬度,并从此成为了民族英雄和伟大旗手。
陈寅恪不是鲁迅,这个与鲁迅同学日本的书生,在鲁迅得到政党的青睐之后,立即就隐藏了他同鲁迅的良好关系,他拒绝攀附名人给自己带来荣耀。
民国时期公认的好人,被许多人引以为“朋友”的胡适,也是在权力的礼遇面前丝毫不乱,难以收买。
能够给予胡适这样的名人礼遇的当然不是一般的人,非权力炙手者无法对别人施以恩宠。在胡适那里,国家领袖蒋介石给予过他许多应当感恩戴德回报的礼遇。
在任何一个时代,封官都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恩宠。在掌握了权力的政客那里,这是一条屡试不爽的法则。蒋介石多次邀请胡适当总统,自己做行政院长。至于以私谊的名义请胡适吃饭叙谈,征求他对国事的看法,则更是蒋介石的一种日常行为了。但胡适从来没有为当官所动。国民党退守台湾之后,蒋介石得知胡适想在南港找一块地,盖几间小房,为他从美回国之后的写作作安排之后,即表示要在中央研究院旁边拨一块地为胡适建房,也被胡适坚决拒绝了。
在1958年4月隆重举行的中央研究院院长就职典礼暨第三届院士会议上,蒋介石亲自出席了会议并致词。蒋介石亲历了抗战时期在重庆选举中央研究院院长时那场让他颜面尽失的风波,他对作为社会精英的中研院院士们有非常深刻的认识和了解,院士中的许多人甚至是他的亲信和朋友。因此,蒋介石出现在学术界最庄严的场合中,无疑表示出他对于知识精英们的重视,还有对于他所看重的胡适的支持。
我在有关资料上看到过在这次会议上蒋介石同胡适的单独合影。两人坐在椅子上,表情轻松,神态自然。蒋介石身着中山装,风纪肃然。胡适则是西装革履,胸前佩有胸饰,照片给人一种和谐亲密的假象,没有人能够看出照片背后胡适与蒋介石的对立。
站在总统的立场上,蒋介石把政治放在首位。他认为中央研究院为学术最高机构,当责无旁贷地担负起复兴民族文化的大任,“目前大家共同努力的惟一工作目标,为早日完成‘反共抗俄’使命,如果此一工作不能完成,则吾人一切努力终将落空,因此希望今后学术研究,亦能配合此一工作来求其发展。”蒋介石在致辞中还提到了“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等涉及到历史运动评价的话题。
接下来的答谢辞,主角自然是中央研究院院长胡适了。在所有人的理解中,答谢辞无疑是用感激、感谢以及责任等客套装点的一种礼仪。但是,在1958年中央研究院院长就职典礼这个隆重、庄严的仪式上,胡适给了蒋介石当头一棒。“总统,你错了!”这是胡适答谢的第一句话。就在蒋介石无比的错愕和与会者的惊诧中,胡适又说:“对于打倒孔家店一事,恐怕总统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所谓的打倒,是打倒孔家店的权威性、神秘性,世界上任何的思想、学说,凡是不允许人家怀疑的、批评的,我都要打倒!”
此时蒋介石的错愕变成了愤怒,他勃然变色,拂袖起立。若不是随员拉住衣角示意安抚,场面将不知如何收拾。
胡适似乎没有把蒋介石的不满和愤怒放在眼里,他对蒋介石的不敬还没有划上句号。第二年,蒋介石准备修改宪法,取消总统连任不得超过两届的规定,为他继续当选总统扫除障碍。胡适再一次不识时务,发表声明,公开反对蒋介石违背宪法三次连任总统,并拒绝担任即将召开的“国大”主席团主席!
胡适是一个心胸豁达的人,性格温和,待人热心,急公好义,一生中帮人无数,被许多人视为解救苦难的活菩萨,是民国时期公认的好人,所以“我的朋友胡适之”能够成为一个时代的口头禅和许多人的荣耀。然而,在学术民主和政治自由的原则上,他却是一个不知退让的斗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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